莫一哲

现在很少听李志的歌了,有人说,是现在的生活没那么苦了,可是,也许我们早已经习惯生活的苦了,致敬,逼哥的歌 2018-03-08 13:49 by fifsky

美的历程

文/姬中宪

众所周知,中国人的审美观是由导游决定的,导游说:这儿是景点!我们就拍照;导游说:这个背景最漂亮!我们就留影。结果,大家拍出的照片都一个样,同样的画面,同样的角度,前面站着一个不同的人,却举着同样的两根手指头,一看就是一个导游带出来的。导游又是旅游学校培养出来的,旅游学校和所有的中国学校一样,致力于培养出一模一样的人才,于是,所有的导游也都是一个样,于是必然的,所有中国游客的审美也都是一个样。就这样,人与自然,不可思议地在全国范围内实现了高度的和谐。

你发现了一处被导游忽略的景致?你兴奋地举起相机,还没按下快门,导游就过来了――导游和导师一样,喜欢关心后进同学,绝不让任何一个同学落下――导游说:别拍这个,这个不是景点。你说:可我觉得这儿也挺漂亮啊。导游说:我做导游十年了,十年里每天带团来一次这里,你了解还是我了解?你说:也许正因为你天天来,所以忽略了它,正因为我第一次来,所以发现了它。导游不高兴了,说:全团三十个人,等你一个人,结果不能准时赶到下一个景点,全天的行程都打乱了,好意思吗你?你不好意思了,不能为了自己那点另类的审美破坏了大伙公认的审美,于是你收起相机加入团伙,奔赴下一个景点。

中国人的审美观是具像的,一棵树,一块石头,一处海角,必须得像个什么东西,才能称得上景点,景点才有了卖点,否则一文不值;像的这个东西,还必须得是群众喜闻乐见的东西,越具体越家常越好,咱们的想象力就那么方圆几平方,太偏太远太抽象太唯美了不行。于是,导游最常用的语言就是比喻句,导游说:看那块石头像什么?像不像乌龟?大伙一起说:像!然后拥上去和乌龟拍照。导游说:看那个山头上面还长了一棵树的像什么?像不像手机?大伙一起说:像!然后拥上去和手机合影。导游说:看那两块石头一个高一个低一个抬头一个回头的像什么?像不像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大伙一起说:像!然后拥上去和癞蛤蟆以及天鹅肉拍照。导游说:看那两块石头一块大一块小一块胖一块瘦的像什么?像不像……团里一个小朋友很不懂事,插话说:像地球围着太阳转。导游说:不对!小朋友再想一想,正确答案是什么?小朋友说:还像我的名字,小明的“明”字,我写的“明”字就是这样一个大一个小一个胖一个瘦。导游说:错误!告诉你正确答案吧,正确答案应该是像――猪八戒背媳妇!大伙一起说:噢!像!然后拥上去和猪八戒以及他媳妇合影,只剩下小明他妈在教育小明:小明,知道正确答案了吧,下次不要再说错哦。

中国人的审美观,就这样有惊无险地又传给了下一代。

中国人的审美观,还必须得跟权钱勾结起来,这才有了现实的意义,才算不虚此行,否则光给他们讲像这个像那个,全是白费。还是那两块石头,导游说:左边那块石头,想当官的赶紧摸一摸,保你官运亨通,右边那块石头,想发财的赶紧摸一摸,保你财源滚滚。于是我们就拥上去,各摸各的,也有那贪心的,两块都摸,其实没必要,官运和财运,说到底是一回事。导游又说:如果你已经当官了还想当大官,或者已经发财了还想发大财,就从上到下顺着摸,如果你还没当官还没发财盼着当官发财的,要从下到上反着摸。好吧,大家都怪导游不早说,害他们刚才白摸了,赶紧擦擦手,排起队,一个一个重新摸,边摸边举着两根手指头让人拍照,好留下证据,日后万一没升官发财,好回来找石头算帐。

两块石头油亮油亮的,光可鉴人,见证了无数中国人的审美之旅。

新年的求婚者

文/顾湘

新年第一天下午一点多,城里寂静无比,可能都在睡觉。我到朋友家吃饭,坐地铁。一个年轻男孩跟着我下地铁,不住看我,我十分警惕,脚步迟疑,躲躲闪闪,因为我满脑子都是流氓。出地铁站时他终于向我过来了,非结识不可。

这种在街上遇到说“姑娘,让我们认识认识吧”的事儿在俄国不算什么太奇怪的做法,我遇上过几回,大都是带笑,不过眼下这个泪汪汪的,看得我发楞。这一愣我就把名字告诉他了。一边注意闻了闻有没有酒气,闻不出来。

他激动地说起来,他姓甚名甚,二十二岁,父亲是医生,母亲是主妇,家庭住址,出示护照,如果我愿意立即可以带我去见他们,或跟我去我正去的朋友家,或结婚,请我切勿留下他一个人,决不能看我就这么走了,“莫斯科是个这么大这么大的城市,跑了就再也找不到了,你难道不知道吗?”又信誓旦旦:不吸烟不喝酒,努力工作,要什么都能设法寻来给我,今后留在莫斯科,或去中国,或去天涯海角,随我的便,他都跟随。“就在新年啊,我找到你了,就是你了。”总而言之,他的意思就是对我一见钟情,矢志在娶。

我的手揣在兜里抓着钱包,我想你不要美男计,趁机摸走去。一般男女情爱不过如此:设防的,计较的,私心杂念的,加上所谓高级的一面,即由或想象或比喻而来的陶醉与感动以及由或陶醉或感动而来的想象和比喻(如此自激到了极点的话,便叫做神魂颠倒了),我想着大师遇见玛格丽特也是这么突然,“平地冒出来个杀人凶手似的……天雷的轰击,芬兰短刀的猛刺,就是这样遽然到来的”。见鬼了,我根本不信,再说也要我也感到一见钟情才行吧。我既不信,又感到很逗;又感到如果是真的,我又感到很逗,就很悲凉;又感到我这么冷血,说什么都是白搭;又感到在这么个冰冷冰冷的鬼地方,冷血也是由不得我的啊。

我跟他在街上纠缠了四十多分钟,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街上行人走过,也许当作是闹别扭的情侣,反正俄国人的情绪,闹得更凶也是可能。后来他把我抱住,我忍不住大叫了一声流氓,他吓得松了手,我掉头就走,他在我身后哭了起来。

后来我自己走着,也大哭了起来。

节选《东香纪:俄罗斯游学札记》

爱的险境

文/卡夫卡

我爱一个姑娘,她也爱我,但我不得不离开她。

为什么呢?

我不知道。情况是这样的,好像她被一群全副武装的人围着,他们的矛尖是向外的。无论何时,只要我想要接近,我就会撞在矛尖上,受了伤,不得不退回。我受了很多罪。

这姑娘对此没有罪责吗?

我相信是没有的,或不如说,我知道她是没有的。前面这个比喻并不完全,我也是被全副武装的人围着的,而他们的矛尖是向内的,也就是说是对着我的。当我想要冲到那姑娘那里去时,我首先会撞在我的武士们的矛尖上,在这儿就已是寸步难行。也许我永远到不了姑娘身边的武士那儿,即使我能够到达,将已是浑身鲜血,失去了知觉。

那姑娘始终是一个人待在那里吗?

不,另一个人到了她的身边,轻而易举,毫无阻挠。由于艰苦的努力而筋疲力尽,我竟然那么无所谓地看着他们,就好像我是他们俩进行第一次接吻时两张脸靠拢而穿过的空气。

中国人来访

文/卡夫卡

午饭后,我苍老地,通体鼓胀,心脏略有些不舒服,躺在床上,一只脚垂在地上,阅读着一本历史读物。姑娘走了进来,两只手指抵在翘起的嘴唇上,通报一位客人的到来。

“谁啊?”我问道,在我等待下午的咖啡时来客使我感到烦恼。

“一个中国人。”姑娘说,并且痉挛般地竭力把她的笑声压下去,以免给门外的客人听到。

“一个中国人?到我这儿来?他是穿着中国服装吗?”

姑娘点点头,还在强忍着笑。

“把我的名字告诉他,再问问他,是不是真的找我,在左邻右舍中我都是默默无闻的,更别说在中国了。”

姑娘悄悄走到我身边,轻声说道:“他只有一张名片,上面写着,他请求准许他进来。他不会说德语,说的是一种听不懂的语言,我不敢从他手里把名片接过来。”

“让他进来!”我喊道,又陷入了由于心脏的毛病经常发生的激动之中,书掉在了地上,我诅咒着这女佣人办事的不力。我站了起来,从而撑直了巨大的身躯,我这身躯在这低矮的房间里每次都不可避免地把来访者吓得够呛,接着便向门口走去。果然,这个中国人一看见我,就赶紧往外溜。我仅仅追到过道里,就拽住了他,我小心翼翼地拉着他的丝绸腰带,把他拽进我的屋里来。他显然是个学者,又瘦又小,戴着一副角边眼镜,留着稀疏的、黑褐色的、硬邦邦的山羊胡子。这是个和善的小人儿,垂着脑袋,眯缝着眼睛微笑。

年糕

文/吴念真

阿旺和我读同一个小学,低我两个年级,所以之前我并不认识他,不过他倒知道我,因为小学时代我是学校升降旗典礼的司仪。

遇见他的时候,我已经十七岁,他十五岁,两个人都已经在台北工作了。

阿旺做事的铁工厂和我住的地方其实就在同一条巷子里,只是没碰过面,直到有一天房东叫铁工来装铁窗,扛着铁架的小助手看看我,忽然笑着说:“你不是那个……升旗典礼开始,全体肃立吗?”

之后只要有空,他就会跑到我租的小房间里,讲讲话或者看我房里为数不多的杂志和书。

阿旺小学毕业就到台北当学徒,我倒是比较幸运,多念了三年初中才来。之后虽然失学了两年,不过认识阿旺的时候,我已经开始在补校念高中,所以阿旺很羡慕,说等薪水够用之后,他也要重新念初中。

这个愿望阿旺从没实现过,因为之后所发生的事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

那天他突然出现在我房间门口,失神地看着我,然后好像站不住一样慢慢蹲下来,开始断续、沙哑地干号,我一边拉他,一边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好久之后才勉强听懂他说:“爸爸死了……借我钱回去办丧事……”

那年瑞三煤矿大灾变,将近二三十个矿工同时死亡。

之后几年阿旺常跟我描述矿坑口招魂的画面,他说二三十面同时在风中飘动的白幡,上百个披麻戴孝的小孩和女人的哭声,完全掩盖道士“跪……拜……”的指令,说他只记得有人在一旁喊:“跪下!跪下!”然后就看到一堆小孩“像山上的芒草被风吹过一样,从前面开始慢慢往后面矮过去”。

葬礼结束后,阿旺带着十二岁六年级的弟弟一起到铁工厂做事。

那年过年前的一个休假日,我陪阿旺和他弟弟去中华商场买衣服,阿旺说回去至少要穿像样一点,他妈妈会比较安心。

我们先买他弟弟的,阿旺坚持一定要大两号,所以一件卡其上衣穿在他弟弟身上就像布袋戏。弟弟有点求饶地看着我、看着身边其他的顾客,有人说太大了,这样小孩子跑跳会不方便。

我看到阿旺蹲下来,一边把新衣的袖子和裤管都往上折,一边说:“卡其最会缩水,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而且小孩正在长,现在不买大一点的话,眼一眨就不能穿!”

当时自己忽然鼻酸,觉得阿旺怎么突然老了,老得像他弟弟的父亲。

除夕那天我们一起回去,或许灾难已远,整个矿区已经没有伤痛的气氛,远处甚至还断续响起鞭炮的声音;阿旺有点哀怨地说:“你看,死那么多人,大家还不都是在过年,别人哭都嘛只是哭一时。”

工寮这边倒还清晰留着灾难的记号,门边贴上新春联的是幸运而完整的一家人,门边空白或者门楣上依然挂着已然残破的纸灯笼的,仿佛就直接告诉我们说:在这个门内,有人泪水未干。

进了他家,我和阿旺同时愣住,因为他父亲的灵桌上堆了高高的一大摞形状不同的年糕,那时候我们似乎才恍然大悟,知道为什么刚刚在小街上四处都看得到手里捧着几个年糕来来去去的妇人。

阿旺后来跟我讲了好几次,说他只要想到那些默默地替二三十户人家多做了二三十份年糕的人的心,他就无法忘记这份情。

但他更无法忘记的是……自己曾经那么自以为是的怨怼的心。

头发

文/梁实秋

周口店的北京人,据考古学家所描绘,无分男女,都是长发鬅松,披到肩上,看上去也没有什么不好看,想来头毛太长的时候可能动作不大方便而已。不知道过了多少年,人才懂得把过长的头发挽起来,做个结,插一根簪,扣上一顶方巾,或是梳成一个髻。于是只有夷狄之人才披发左衽,只有佯狂的人才披发为奴,只有愤世的人才披发行吟,只有隐遁的人才披发入山。文明社会里一般正常的人好像都不披散着头发。

按照身体肤发受之父母不敢毁伤的说法,头发是不可以剪断的。夷狄之人固然是披发文身,可是《左传·哀十一》谓:“吴发短。”《谷梁传·哀十三》谓:“吴,夷狄之国也,祝发文身。”祝发就是断发使短。自文明人观之,头发长了披散着固然不是,断发使短也不是,都不合乎标准。可见发式自古就是一件麻烦事,容易令人看着不顺眼。

把头发完全剃光,像秃鹫一般,在古时是一种刑法。《汉旧仪》:“秦制,凡有罪,男髡钳为城旦。”意为男子犯罪,就剃光头,颈上束一道圈,罚做奴工。髡是罪刑,所以《易林》说:“刺、刖、髡、劓,人所贱弃。”自隋唐以后就没有这种刑法了,可是听说“红卫兵”对于所谓“成分”不佳的无辜之人也曾强行游街示众,并勒令剃“鸳鸯头”,即剃掉头发的一半,怪模怪样,当然比全剃光更丑。

头发整理得美观,给人良好的印象。《诗经·齐风·卢令》:“其人美且鬈。”鬈,发好貌。但是不一定指头发弯弯曲曲作波浪形,而且也不一定专指头发,可能是美观的头发代表一般的美观的形相而已。妇女的发髻花样百出,自古已然。《后汉书·马廖传》:“城中好高髻,四方高一尺。”我们可以想象一尺的高髻,那巍峨的样子也许不下于满清旗妇的“两把头”。

《汉武帝内传》:“上元夫人头作三角髻,余发散垂至腰。”

上元夫人乃是一位女仙,曾与西王母数度共宴,统领十方玉女,她的发式恐怕不是人间所有。头顶三角髻,垂发及腰,那样子岂不要吓煞人!曹植《洛神赋》形容他心目中的美人说:“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云髻是把头发卷起盘旋如云,高高地堆在头顶上。杜工部想念他的夫人也说:“香雾云鬟湿”,云鬟就是云髻。刘禹锡句“高髻云鬟宫样妆”,杨万里句“宫样高梳西子鬟”,云鬟本是贵妇的发式,但是也流行在民间了。到了后来,发髻好像是不再堆在头顶上,而是围成一个圆巴巴贴在后脑勺上。晚清的什么“苏州撅”、“喜鹊尾”、“搭拉酥”

都是中下级流行的脑后发式。头梳得不好,常被讥为“牛屎堆”。

满洲人剃头,不是剃光头,而是周围剃光,留着头顶上的长发织成长辫子垂在背后,形成外国人所取笑的猪尾巴。满人入关强令汉人剃发,于是才有“有头皆可剃,无剃不成头,世间剃头者,人亦剃其头”谜样的谚语发生。北平的剃头挑子,挑子上有个旗杆似的东西,谁都知道那原来是为挂人头的!拒绝剃发就要人头挂高竿!太平天国的群众之所以成了“长发贼”是一种反抗。辛亥前后之剪辫子的风尚也是一种反抗。可是辫子留了好几百年,还有人舍不得剪,还有人在剪的时候流了泪呢。

僧尼落发是出家的标识。《大智度论》:“剃头着染衣,持钵乞食,此是破?慢法。”为破?慢而至于剃光头(胡须也在内),也可说是表示大决心,与外道有别,与世人无争,斩断三千烦恼丝,以求内心清净。不是出家的人,也有剃光头的,不拘大人孩子,都剃成一个葫芦头,据说:“不长虱子不长疮。”戏剧演员也偶有剃光头的,有人说是“性感”,真不知从何说起。

晚近因为头发而引人议论的约有二事,一是中学生女生之被勒令剪短头发,一是成年男子之流行蓄留长发。

从前女生的发式没有问题。我记得很多女生喜欢梳两条小辫子分垂左右,从小学起一直维持到进大学之后。好像进了中学之后大部分就把两条辫子盘成两个圆巴巴贴在脑后勺,有的且在额前遮着刘海,以增妩媚。等到进了大学,保守者脑袋后面挽个乣,时髦者剪短烫鬈。说老实话,如今之“清汤挂面”式的头发实在很丑,我想大概是脱胎于当年女子剪发后流行一时的所谓“鸭屁股式”(boyish bob)。大概是某些人偏爱这种发式,一朝权在手,便通令女生头发不准长过耳根。也许是肇因于对“统一”的热狂,想把芸芸学子都造成一个模式,整齐画一,于是从发式上着手,一眼望过去,每个女生顶着一把清汤挂面,脖颈子露出一块青青的西瓜皮。这种管制能收实效多久,只看女生一出中学校门立即烫发这一件事便可知晓了。

成年男子蓄长发,有时还到女子美容院去烫发,这是国外传布的一阵歪风,许是由英国的“披头四”或美国的“嬉痞”闹起来的,几乎风靡了全世界。这种发式使得男女莫辨,有时令人很窘。我最初在美国看到中国餐馆侍者一个个的长发及领,随后又看到我们的官员先生也打扮成那个模样。一霎间台湾青年十之八九都变成长发贼了。令人难解的是一身渍泥儿的各行各业的工人也蓄起长发了。尤其是所谓不良少年和作奸犯科的道上人物也几乎没有一个不是长毛儿。我看见一位青年从女子美容院出来,头发烫成了强力爆炸型,若说是首如飞蓬,还不足以形容其伟大,幸亏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出现,否则会吓煞人。

爱吃的女人

文/蔡澜

和我一齐吃过东西的人,都知道我的食量不大,所有食物,浅尝而已。但也别以为我什么都吃少,遇到真正的美食,我还是吃得很多。

近来,我已经将试味和饮食分开了。到了餐厅,见到佳肴,我会吃一口来领略厨师的本领,但绝不满腹。真正的吃,是一碗白饭,或一碟炒面,没什么佐料,仔细欣赏白米的香味和面条的柔软,适可而止,最多是吃个半饱而已。

其实,与其说我爱吃东西,不如说我爱看别人吃东西。一桌人坐下,我只选自己喜欢的几样。请我吃饭最合算了,我不会点鲍参肚翅,遇到一尾蒸石斑,也不过是舀点鱼汁来捞白饭。

看女人吃东西最有趣,有时不懂得命理,也能分析出对方的个性和家庭背景。比方说主人或长辈还没举筷,自己却抢最肥美的部分来吃,或者用筷子阻止别人夹东西,都属于自私和没有家教的一种人。进食时啧啧、嗒嗒、啅啅地发出巨响,都令人讨厌,不断地打嗝而不掩嘴,也不会得到其他人的好感。餐桌上的礼仪,就算父母没有教导,也应该自修,不可放肆。

但是美女例外,她们要怎么吃,发什么声,都觉可爱。小嘴细噬最漂亮了,即使是张开大口狼吞虎咽,也性感得要命。丑人多作怪的八婆就不能原谅,真想一脚把她们踢出餐厅大门去。

开怀大嚼的,没有坏人,时间都花在欣赏食物,哪有心机去害人?爱吃的人,享受食物的人,大多数个性是开朗的,他们不会增加你什么麻烦,不管在金钱上或感情上,的确是值得交往。

曾经有过几位被公认为大美人的,红烧元蹄一上桌,你一箸我一箸,谁去管减肥?一下子吃得干干净净,你看,那是多么痛快的一回事!

最不想看到的是节食中的八婆,要保持身材苗条我能理解,那么干脆茹素好了,为什么又贪吃又怕胖?夹了一块肉,拼命地把肥的部分用筷子仔细清除后才放进嘴里。吃鸡时,皮剥了又剥,放在碟边,变成不洁的一堆东西,看了就令人反胃。

就算不吃肥,不吃皮,为什么不学一学那些好女人?她们会向旁边的男士说:“你选一块没那么多油的给我好不好?”这么一来,你怎么会厌恶她呢?

又见过一位什么都大吃一顿的女人,旁边的八婆看了,酸溜溜地说:“这个人一定患忧郁症,所以要用食物来填满空虚的心灵。”

去你的,大食姑婆才是最可爱的人物,她们又不会来侵犯你,为什么要那么尖酸刻薄来批评人家呢?我听了打抱不平,向那些八婆说:“你们心理,才有病。”

相反地,也遇过一位什么东西都不吃,只顾喝酒的女子,旁边的人一直夹给她,也不拒绝,因为她不觉得有什么必要向人解释她只爱酒。最后,面前一大堆食物,她向身边的人说:“请侍者包起来,让你拿回家去宵夜吧。”这种人物,也着实可爱。

真正热爱食物的女人,和陪你吃东西的女人,是不同的,一眼就看得出。前者见到佳肴,双眼发光,恨不得一口吞下。后者把东西放进口后,又偷偷地吐出来,或者咬了一小口就摆在碟上,在你的面前装着享受,但是从举止和表情中就能看出对她食物的厌恶,这种女人最假,防之防之。

也有一边大鱼大肉,一边喊着死了,吃那么多怎么办的女人。这一类最难分辨她们的好坏,可能是很坦白,也可能是做作,但两者皆为性格分裂。

还有一种肯定是讨厌的。在宴会中经常遇到一些中年夫妇,太太什么都吃,胖得要命。而先生呢?瘦得像电灯杆,他一举筷,太太即刻着紧地发出警告:“胆固醇已经那么高了,还敢吃?你吃死了不要紧,千万别爆血管、半身不遂要我照顾!”

怪不得N兄常说:“人一上年纪,如果要活得快乐,有两种人的话千万不可听,一是医生,一是太太。”有些先生更不幸,娶的太太,是医生。

在自助餐中,最容易看到女人的贪婪。多年前,有一个臃肿的胖女人,无男不欢,一天数回合,消息爆了出来,八卦周刊称她为欲海奇葩。

一次吃自助餐,有一个肥婆,整碟食物装得满满的,一共来回无数次,嘴巴旁边都是油腻,还来不及去擦。这件事千真万确,绝非虚构,我的友人看到了,向她说:“你真是一个食物界的欲海奇葩。”笑得我们从椅子跌落地下。

自助餐上,也能看到女人优雅的一面,有一个拿空碟子,左一点右一点拣食物,黄的鸡蛋、绿的海藻、红的西红柿,像在作画。人和食物,都美得不得了,爱死这种女人。

选择太多

文/梁文道

偶尔有人抱怨,如今过年的气氛不如以往。想从前,大年三十晚上开始,街上一切店铺都已经关上了门,直到初三,才略略恢复常态,食肆商家才又开始了买卖。年假那几天原是大家休息,与亲友聚会的日子;可现在,我们会形容那种平静的市面为“冷清”与“萧条”。于是初一就不再是原来那个初一了,你还是可以逛街,还是可以如常吃喝,仿佛农历新年只不过是个比较长的周末而已。同时还有媒体教导我们,“过年食品可以不再沉闷”,“你有各种选择”,意思是你不必再吃那些口味万变不离其宗的年糕,因为现在什么材料做的年糕都有,正如月饼成了块状巧克力雪糕一样——甚至你不必吃年糕,据说蛋糕也是代替年糕的好办法。这一切都关乎选择;不用依循传统,不用限制自由,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其主旨在于把这个旧历新年过得和平常一样,让新年变得不再那么像新年。

过年吃的东西很沉闷吗?究竟一年才吃一回的糕点年菜又能叫人有多难受呢?我们被教导成如此害怕“沉闷”如此抗拒千篇一律的动物,只是为了更好更新的选择,也就是更多的消费机会。我们家在外婆体力尚能应付繁重厨务的年代,曾经遵守一套严格的北方过年习俗,初一包饺子初二下面初三烙“盒子”,年年如是,一丝不苟,毫无选择可言。于我看来,这类传统年俗饮食的最大好处就在于它没有选择,免除了我们肩上的重担,不必动脑筋去想上哪儿开餐,不必翻开菜单点菜,凡事按照老规矩就行了。

选择的确是一种负担,而且是发达资本主义世界消费者的独特负担。比如说葡萄酒,什么样的人才称得上是资深饮家呢?假如有这么一个人,从小及长都只喝一个地方的酒,非常封闭,轻易不试其他产区;而且他还不用恰当的酒杯,直接把酒倒进喝水用的小玻璃杯。你说这算不算喝酒?简直像个笑话是吧?然而这正是许多南欧乡镇的常见作风。那些地方产酒千年,喝葡萄酒的资历比我们现代中国人喝牛奶的历史还长。他们从小喝到大,不懂Parker评分,不知世界之大,只晓得家乡附近的产品,并且还真的就用那些粗糙的器皿盛酒,完全欠缺什么形状的杯子要配什么样的酒的知识。相比之下,不少香港人反而更懂赏酒,上过课程读过书,家中藏了全系列Riedel酒杯。更重要的是我们有选择,市场上琳琅满目,货架分类详尽。我们学过喝酒,他们没有;我们选择很多,他们不能选择;所以我们就变得比许多南欧产酒乡村的农夫牧民更懂得葡萄酒了,对不对?

我们为什么要过节

文/冯骥才

个人一年一度最重要的日子是生日,大家一年一度最重要的日子是。节日是大家共同的日子。

节日是一种纪念日,内涵却多种多样。有民族的、国家的、宗教的,比如国庆节、圣诞节等等;有某一类人如妇女、儿童、劳动者的,这便是妇女节、儿童节、母亲节、劳动节等等;也有与生产生活密切相关的,这类节日都很悠久,很早就有了一整套人们喜闻乐见、代代相传的节日习俗。这是一种传统的节日。比如,春节、元宵节、清明节、端午节、中秋节、重阳节等等。传统的节日为中华民族所共用和共享。

传统节日是在漫长的农耕时代形成的。农耕时代生产与生活、人与自然的关系十分密切。人们或为了感恩于大自然的恩赐,或为了庆祝辛苦的劳作换来的收获,或为了激发生命的活力,或为了加强人际的亲情,经过长期相互认同,最终约定俗成,渐渐把一年中某一天确定为节日,并创造了十分完整又严格的节俗,如仪式、庆典、规制、禁忌,乃至特定的游艺、装饰与食品,来把节日这天演化成一个独具内涵与情氛的迷人的日子。更重要的是,人们在每一个传统的节日里,还把共同的生活理想、人间愿望与审美追求融入节日的内涵与种种仪式中。因此,它是中华民族世间理想与生活愿望极致的表现。可以说我们的传统——精神传统,往往就是依靠这代代相传的一年一度的节日继承下来。

然而,自从20世纪整个人类进入了由农耕文明向工业文明的过渡,农耕时代形成的文化传统开始瓦解。尤其是我国,在近百年由封闭走向开放的过程中,节日文化——特别是城市的节日文化受到现代文明与外来文化的冲击。当下人们已经鲜明地感受到传统节日渐行渐远,日趋淡薄,并为此产生忧虑。传统节日的淡化必然使其中蕴含的传统精神随之涣散。然而,人们并没有坐等传统的消失,主动和积极地与之应对。这充分显示了当代中国人在文化上的自觉。

近五年,随着中国民间文化遗产抢救工程的全面展开,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申报工作一浪高过一浪地推行;2006年国家将每年6月的第二个周六确定为“文化遗产日”;2007年国务院又决定将春节假期前调一天,把除夕列为法定放假日,同时三个中华民族的重要节日——清明节、端午节和中秋节也法定放假。这一重大决定,表现了国家对公众的传统文化生活及其传承的重视与尊重,同时这也是保护节日文化遗产十分必要的措施。

、节日不放假必然直接消解了节日文化,放假则是恢复节日传统的首要条件。但放假不等于远去的节日立即就会回到身边。节日与假日的不同是因为节日有特定的文化内容和文化形式。那么重温与恢复已经变得陌生的传统节日则是必不可少的了。

千百年来,我们的祖先从生活的愿望出发,为每一个节日都创造出许许多多美丽又动人的习俗。这种愿望是理想主义的,所以节日习俗是理想的;愿望是情感化的,所以节日习俗也是情感的;愿望是美好的,所以节日习俗是美的。人们用烟花爆竹,惊骇邪恶,迎接新年;把天上的明月化为手中甜甜的月饼,来象征人间的团圆;在严寒刚刚消退、万物复苏的早春,赶到野外去打扫墓地,告慰亡灵,表达心中的缅怀,同时戴花插柳,踏青春游,亲切地拥抱大地山川……这些诗意化的节日习俗,使我们一代代人的心灵获得了多么美好的安慰与宁静?

谁说传统的习俗全过时了?如果我们不曾知道这些习俗,就不妨去重温一下传统。重温不是模仿古人的形式,而是用心去体验传统的精神与情感。

当然,习俗是在不断变化的,但我们民族的传统精神是不变的。这传统就是对美好生活不懈的追求,对大自然的感恩与敬畏,对家庭团圆与世间和谐永恒的企望。

这便是我们节日的主题。我们为此而过节。

大自然的文字

文/伊林

你很早就认识了字,并且毫不费力地读出街上的随便哪一块招牌。你不会跑到理发馆里去买药,也不会跑到药房里去理发。如果人们不陪你,你也会很容易地找到路,只需要给你正确的地址、街名和门牌号码。 天上的每一颗星就是一个字,脚下的每一粒小石子也是一个字。

文字真是好东西。认识了字,就可以读完最厚的书,可以了解世界上的一切事情。

但是也有另外一套文字,这是每个想成为真正有学识的人应该知道的。 这就是大自然的文字。它总共有成千上万个字母。天上的每一颗星就是一个字母。你脚下的每粒小石子也是一个字母。 对于不认识这一套文字的人说来,所有的星全是一样的东西。而有些人却认得许多星的名字,并且可以说出它跟别的星有什么分别。 就像书里的话是用字母组成的一样,天上的星也组成星座。

从古以来,当水手们需要在海上寻找道路的时候,他们就去看那星星写成的书。你知道,在水面上船只是不会留痕迹的,那里也没有什么写着“由此往北”的有箭头的指路牌。 但是水手们并不需要这样的指路牌。他们有带磷针的罗盘,磁针永远指着北边。即使他们没有罗盘,他们也照样迷不了路。他们朝天望望,在许多星座当中找到了小熊星座,在小熊星座当中找到了北极星。有北极星的那边就是北方。

云,也是天空大书上的文字。它不但讲现在的事情,而且讲将来的事情。在天气最好的时候,根据云可以预测出雷雨或者淫雨。

有时候,在炎热的夏季,天空远远耸立着一座白色的云山。从这座云山向左右伸出两个尖头。山变得像铁匠铺里的铁砧了。

飞行员知道,砧状云是雷雨的预兆。应该离它远一些才好。如果在它里面飞行,它会把飞机毁掉——在那儿的风就是刮得那么有力。

天空的使者——鸟,也会教给那些留心观察它们的人许多本领。

假如燕子在空中飞得很高,看去很小很小,那就会有好天气。白嘴鸦飞来说,春天已经来到大门口了。而飞走的鹤不用日历就可以告诉人们,热天已经过去了。

太阳光还是很热的,是个平静、晴朗的日子。这时候从远方传来奇怪的不安的声音,好像有人在高空互相呼应着。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近。凝视天空终于可以勉强分辨出一张模糊的蜘蛛蛛网,就像给风吹着似的。蜘蛛网飞近了,拾起头来,已经瞧出,这不是什么蜘蛛网,而是许多长脖子的鸟。它们呈人字形飞着,排成整齐的队形朝着阳光照耀着的森林飞行。但是很快又分辨不出一只只的鸟来了,又像是张蜘蛛网了。一转眼功夫,连蜘蛛网也无影无踪了,它们好像融化在天空里一样。只有那声音还从远方传来,好像在说: “再见!再见!明年春天见!”

阅读天空这本大书,可以了解许多新奇的东西。

连我们脚底下的土地,在会读它的人看来也是一本很有趣的书。

现在,在建筑工地上,挖土工人的铁锹碰到了灰色的石头。在你看来这不过是普通的石头,可是懂得大自然文字的人看来,它并不普通,他是石灰石。它是从碎贝壳变化而成的,你知道贝类是海洋里的居民。可见,在很古的时代,这个现在是城市的地方曾经是一片汪洋大海。 有时候,你在森林里走,忽然看到树林当中躺着一块很大的花岗石块,上面披着青苔,就像披着毛皮一般。

它是怎样到这儿来的呢?谁有这样大的力气把这么大块的石头搬到森林里来呢?而且,它又是怎样穿过茂密的森林的呢?

谁如果认识大自然的文字,就会立刻说出,这叫做漂砾,它不是人搬来的,而是冰搬来的。这些冰川从寒冷的北方爬过来,沿路把岩石砸碎,并且把砸下来的碎石块带着一起走。这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当时这儿还根本没有森林。漂砾周围的森林是后来才长的。

要学会大自然的文字,应当从小就常常到森林里或者田野上去走走,去注意观察一切东西。假如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应当到书里去寻找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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